温布尔登的草地又一次绿了，科维托娃站在底线后，把球在地面上弹了三下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面孔——那张脸属于一个她在更衣室柜子上见过海报的女孩，比她小十四岁，这是她第31次踏上大满贯正赛的场地，解说员在耳机里提醒观众：这是现役球员中连续参赛轮次最长的纪录之一，但科维托娃自己从不数这些，她只记得每次走进中央球场时，鞋底碾过草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,像在翻一本旧书。

三十一轮，这个数字在网球世界里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她经历过三种场地材质的变化，经历过从木拍时代末梢到碳纤维革命的尾声，经历过六位世界第一的起落，更意味着，当她在2011年第一次捧起玫瑰露水盘时，今天站在网对面的那个姑娘刚上小学，那时她的发球可以轰出120英里时速，左撇子的正手斜线像一道白色闪电劈开温布尔登的黄昏，如今她的球速降了七英里，但落点更刁了，像老银匠敲打器皿,每一锤都敲在记忆的纹路上。

第三盘抢七，4比5落后，科维托娃用毛巾擦汗，毛巾一角绣着捷克国旗，已经洗得褪色，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离开富尔内克小镇时，父亲塞给她的那卷旧绷带。“膝盖疼就缠上，别学那些娇气的城里姑娘。”那卷绷带早就用完了，但她一直留着包装纸，夹在护照里，此刻她似乎听见看台上有捷克语的加油声混在英格兰口音的掌声里,像两条河流在球场上方交汇。

下一分，对手一记反手直线压向她的反手位，科维托娃没有后退，反而迎上半步，在球弹起的最高点用那招著名的“科维托娃式滑步”稳住重心，手腕一抖——球擦着网带落进对角死角，全场沸腾了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掌声，三十一轮，她的膝盖里还留着三颗钢钉，左手腕的旧伤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，但此刻她只想再打一拍，再打一拍,像十六岁时在富尔内克的水泥地上对着墙壁那样。

抢七拿下后，她走到网前与对手握手，姑娘眼圈泛红，叫她“传奇”，科维托娃笑了笑，拍拍她的肩：“你打得很好，下次赢回来。”然后她转身向四面看台鞠躬，左手的拍子垂在身侧,像收起一把用了很多年的伞。

赛后采访，记者问她为什么还在坚持，她想了很久，说：“因为每次走进球场，我都还能听见十六岁的那个自己在喊——别停下。”更衣室里，她慢慢解开缠在膝盖上的绷带，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封来自过去的信，窗外的伦敦下起细雨，草地上还留着她滑步时压出的痕迹，弯弯曲曲,像一行没写完的诗。

第31轮，她还在，后续,永远在路上。